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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坐770路经过你们医院,俭辈听说有救助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临走项目?”
2018年初,上海远大心胸医院社工部主任程蓓接到一通电话。前捐一通简单的出万沟通后,她登门拜访。俭辈映入眼帘的临走,是前捐一处约50平方米的老房子,住着一对极度节俭的出万老夫妻。屋内堆满了“舍不得扔”的俭辈旧物,老先生骑着三轮车去社区食堂打一份17元的临走盒饭,足以让老两口吃上两顿。前捐
程蓓告知老人,出万医院可对接手术,俭辈但救助一名贫困患儿需上万元。临走不久,前捐两位老人拿出了50万元:“先救10个孩子。”
随后,他们决定追加450万元。总计500万元的善款,通过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以下简称“基金会”)执行,陆续帮助了455名先心病患儿。
起初,程蓓并不知道,做出这一惊人决定时,老先生杜英荣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她与陆苏英的缘分,还将延续多年。
2018年和2025年,杜英荣与陆苏英先后离世。作为无后代的孤老,他们人生最后的时光均在医院度过,其“生前身后事”由基金会全程负责。这也让意定监护与遗产管理这一概念,逐渐走入公众视野。
2026年,一场纪念展让程蓓得以窥见老人的遗物。上海人讲究分寸,生前鲜少对外详述家事。但在细碎的相片、收据、乐器与笔记中,她真正读懂了这两位老人的一生,以及他们做出的选择。
在远大心胸医院四楼,陆苏英一打针,整层楼都知道。
她做了一辈子医生,年岁渐长后却极度怕针。针未触及,便已哇啦哇啦喊痛。陆苏英在医院住了多年,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奶奶”。整层楼的医护人员宠爱着她:打针时哄一哄,平时分些好吃的。陆苏英爱吃甜,程蓓曾送她一罐玫瑰腐乳和一罐蜂蜜,老人便将两罐酱分别抹在馒头两面,吃得细致入微。
“和老伴合吃一份盒饭也行,吃果酱配馒头也行。”在程蓓眼中,奶奶有趣且节俭刻入骨髓。有一次,程蓓送了一箱牛奶,奶奶嫌贵,反问:“你就这点能耐?”
这句话激得程蓓四处寻找便宜牛奶,却始终无法打破奶奶“27元一箱奶”的纪录。后来程蓓得知,老人买的是极临期牛奶。
大家之所以“宠”陆苏英,归根结底是因为知道她是好人。
这对一生节俭的老夫妇,捐出了大半生积蓄。
2018年,杜英荣和陆苏英夫妇主动联系医院,希望捐助先心病患儿。医院通过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对接捐赠事宜。“基金会管理善款,项目执行全程公开透明。”基金会副秘书长张帆表示。
2018年5月,两位老人带着50万元现钞来到医院。“取款时银行曾致电我们核实,担心老人遭遇诈骗。”程蓓回忆道。
看到善款切实帮助了孩子,老两口决定追加450万元。此举令所有人震惊。“我说你别都捐了,要为自己打算啊。”程蓓劝道,“我看他家也挺破的。”
杜英荣坦白了病情。他告诉程蓓:“我们两个人应该活不了太久了,有一点退休工资,加上一些积蓄,也没什么花的。够了,就这样。”
那时,杜英荣已是癌症晚期,陆苏英也患有心衰,身体虚弱。老两口原本住在养老院,借着捐赠契机,住进了远大心胸医院。
杜英荣在医院的日子并不长。程蓓记得,入院时,医护人员扶陆苏英上轮椅,而状况更差的杜英荣坚持自己走。“我们把奶奶往前推,回头一看,爷爷已经站不住了。”
起初,两人同住一间房,但杜英荣病情迅速恶化。两张床隔着帘子,夜里陆苏英能清晰听到医护给杜英荣吸痰的声音。考虑到陆苏英的情绪与休息,医院协商后将杜英荣移至重症监护室。奶奶起初不情愿,最终点头同意。
程蓓觉得,老太太被老先生护了一辈子,“家里的银行卡密码她都不知道。”但在杜英荣生命的最后时刻,决策权只能落在陆苏英手中。不插管、不做有创治疗、减轻痛苦,是两位老人的共同原则。
那么,陆苏英日后的决策由谁来做?二老身后事如何处理?尽管已决定捐赠遗产,仍有诸多事务超出他们的能力范畴。此前与基金会及医院沟通时,老人曾忧心忡忡。
杜英荣与陆苏英的旅途合影。
近年来,独居人士临终监护及身后事处理问题引发关注,意定监护概念由此进入大众视野。所谓“意定监护”,是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可与近亲属、其他愿意担任监护人的个人或组织事先协商,以书面形式确定监护人。当该成年人丧失或部分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由协商确定的监护人履行监护职责。
杜英荣、陆苏英正是有意定监护需求的典型群体。2026年1月,上海出台全国首部省级老年人意定监护专项政策,为该群体提供了制度托底。
但时间回到2018年,知晓意定监护者寥寥无几。普陀区公证处公证员李辰阳介入此事,在其建议下,陆苏英与上海市华侨事业发展基金会签订意定监护协议,并经普陀区公证处公证。同时,两位老人分别签署遗嘱并公证,办理遗嘱不动产定向捐赠,委托基金会在他们去世后出售房产,将所得款项与其他遗产捐赠基金会,定向救助贫困家庭先心病患儿。
李辰阳认为,这很可能是中国第一例由基金会组织全程受托进行意定监护并接受遗产捐赠的善举。
2018年6月19日,两位老人公证遗嘱并安排好后事。四天后,81岁的杜英荣平静离世。
杜英荣过世后,陆苏英在人前未显露过多悲伤。人生最后七年,她住在医院,很少主动提及往事。“2025年她一直昏沉,但我们会经常摸摸她,让她知道我们在。”程蓓说。
2025年8月31日,陆苏英去世,享年92岁。后来,人们在她随身的小包里,发现了多年前杜英荣为其缴纳的最后一笔护工费收据。陆苏英在这张收据上写下了一行字:
2018/6/23 他走了
2026年3月,基金会和公证处工作人员来到老人家中清点遗物。屋内弥漫着陈旧气息,快散架的老式家具、几块几毛的细碎收据、缠着胶布的眼镜等杂物散落其间。“麻球3只2元、豆腐1盒5角、广电报1元、苹果4.2斤4元……”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生活开支,勾勒出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常。
尘封的过往由此打开。
1937年,杜英荣出生于河北,曾就读于黑龙江大学外语系,1961年在第二军医大学外语教研室任助教。陆苏英1933年出生于江苏,曾就读于上海第一医学院(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前身),毕业后进入第二军医大学教研室任助教军医。两人1964年结婚,辗转多个单位,1985年加入刚成立的上海法律专科学校(上海政法学院前身),分别担任教师和校医,直至退休。
粘着胶布的旧眼镜与密密麻麻的笔记。
基金会工作人员钱昕垚全程参与遗物整理。她发现,两位老人生活节俭,但精神世界极为丰富。他们抄写大量阅读笔记,制作新闻剪报。家中藏有唱片机、小提琴、羽毛球拍。他们曾游历多地,用相机定格无数瞬间。老先生还擅长炒股,留下多本记录行情的笔记,亦有可观入账。
遗物中泛黄的收据,揭开了更多鲜为人知的善举:
* 2009年,向台风受灾地区捐款500元;
* 2010年,向玉树地震受灾地区捐款1万元,向“母亲水窖”公益项目捐款1万元;
* 2013年,向雅安地震受灾地区捐款8万元,同年捐资助学两万元……
二老恩爱一生。整理遗物时,工作人员翻到一大包细心捆扎的往来书信,“表达炽热”。生前好友吴若梅回忆:“杜老师曾开玩笑说,若自己先走,要把陆医生都安排好。”
吴若梅在上海政法学院观看老友展览。邹佳雯 图
“他们是模范夫妻,杜老师去哪都带着陆医生。”吴若梅回忆,陆苏英患风湿,手指变形,多是杜英荣下厨。退休后老人搬家,见面虽少,但热心未减,“二老心地好,八十年代就在捐款。我女儿后来去市区实习,他们让我女儿借住了半年。”
上海政法学院图书馆(档案馆)工作人员李月华说,学校1984年成立,1985年广纳贤士,杜、苏二人义无反顾地加入,“几乎是开疆拓土,很有奉献精神。”
曾在学校医务室工作的王敏华回忆,当时学校基建工程多,工人受伤常找陆医生,无论上班下班,她都认真接诊。“他们两人是一股清流,是纯粹的人。”王敏华说。
2026年4月21日,遵照二老遗愿,基金会随船为杜英荣、陆苏英举行海葬。
人生海海,在东经121.43°、北纬31.33°的大海深处,两位老人以另一种方式“重逢”。那些留在世间的温暖记忆,成为他们更长久的“存在”。
2018年,杜英荣最后一个生日,基金会和医院特地买了蛋糕。陆苏英一早拉上程蓓,悄悄嘱咐准备一把好一点的剃须刀作礼物,“她想让他最后也干干净净的。”
年轻的杜英荣和陆苏英。
大家陪伴陆苏英的时间更长。医院护工与医护照顾她的衣食起居,并拿救助过的患儿照片给她看,陆苏英每次都很开心。2020年,陆老身体状况变差后,基金会正式履行监护职责。
张帆介绍,基金会工作人员和志愿者定期探望奶奶,做出每一次慎重的医疗决策,代为支取并详细记录老人每一笔细碎开销。为此,他们与医院建立专门群组记账,并记录奶奶的状态。
“奶奶爱吃蛋糕,奶奶吃饭呛了,奶奶不认识人了……奶奶也走了。”五年半的记录、两千多个日夜的照护,被基金会归档整理成200个文件夹的“守护日志”。关于奶奶的最后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在张帆看来,履行监护职责虽过程琐碎,但绝非生硬的“签约关系”,而是善意的双向流动。据其介绍,目前老人留下一套房产尚需交易,银行存款扣除医疗等未付费用后预计约150万元,这笔钱也将用于救治先心病患儿。
二老的公益纪念展。邹佳雯 图
2026年4月至6月,一场名为《大爱无言·善泽长明》的纪念展,将二老的故事带到他们生前居住的徐汇区长桥街道、工作过的上海政法学院等地,触动更多人为其凡人善举所感动。
正如基金会在展后所言:“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历史未必留下他们的姓名,但455个受助患儿,会永远记得爷爷奶奶最珍重的爱。”
455个延续的生命,将带着他们的爱继续远航。
(应受访者要求,程蓓为化名)
白浪 设计
责任编辑:李梦洁 UN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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